水中倒映:自我。 (上)
“深潜上浮时,水面中映出的是Motoko吗?”
我很难解释为何我如此着迷攻壳机动队,尤其是95年的那部电影。最近又正逢攻壳机动队的新一版动画完结,以及最近北美95版重映,我想借此机会重新试着梳理一番。
押井守(Mamoru Oshii)的95版与漫画原作和神山的动画版最大的不同或许是其通过剧本、音乐、分镜做到了恰当的留白和严肃的表达。承载在科幻、义体化的世界观设定下的思考很容易穿越时空与三十年后的现在形成共鸣。
尤其是,现在感觉噩梦快要成真了,问题也要成真了!
我最近看了Science Saru试图还原漫画原作的动画风格才意识到押井在95版的表达根本就是在做充满个人风格的二创而已——其实草薙素子(Motoko Kusanagi)在原作平日里男女关系混乱,性格也更加活跃和外向,而非95版那种沉稳、冷静的风格;巴特、陀古萨、团队内部的关系在原作中也有更多更轻松的互动——动画/原作更偏向轻松的群像科幻悬疑剧+偶尔进行深刻表达和严肃思考,而95版更偏向在原作的悬疑基础上,着重笔墨描写以素子为中心的关于虚实真假、自我认同的思考。
影片从政治斗争开始,引出公安九课在暗,六课外交在明的利用关系(其实更像6课利用9课当白手套),也铺叙了素子高度义体化的高超战斗水平,以OP暗示了Motoko全身义体化、只保留了大脑组织的状态。在电影设定中,身体(shell)可以被更换,而所谓”ghost”被认为人之为人的必要条件。
在最开始的时候有一段留白我很喜欢,素子起床,拉开窗帘,然后穿衣离开,全程以一种逆光、剪影的方式展现,黑暗的房间内留下一个长方形的窗户,透过窗户外面是城市的高楼林立,整个画面的冷色调,几秒的停顿,包括后来她回来关上窗帘的动作,都透露出这个角色(和整部影片)的压抑、克制、冷静和理性。
之后剧情引出近期有黑客为不明目的篡改他人脑中记忆——傀儡师(Puppet Master),素子他们一通追查,只抓到了两个被篡改了记忆的可怜人——原以为自己有老婆女儿的垃圾车员工其实十来年都是单身,另一个程序员(更可怜了)则是完全被抹去了记忆,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他们都成为了傀儡师的工具,在不自觉中协助傀儡师黑进六课工作人员的电子脑。
在审讯期间,犯人知晓了自己被篡改记忆,询问是否还能治疗,警方遗憾告知很难。素子面前的镜子映出她的面容,这应当是影片第一次出现镜面的倒影(如果硬要算上op浮出水面的话就是第二次),镜面中的素子神情冷静、理智。
之后巴特与素子在船上的对话直白地描述了影片前半部的核心。潜水对于义体化的人类来说非常危险,一旦器械出现问题,沉重的义体将整个沉入水底。但即使如此,素子依然在休假时候去深潜,上浮的时候是影片第二次出现倒影,蓝色的海和橙色的天空形成了冷暖色调的对比。
上浮之后巴特问她,潜水是什么感觉。
素子先以”你不是也做过水下训练”进行防御,随后巴特表示,我指的不是游泳池——这段拉扯是十分有趣的,这个防御是否是素子对于自我的迷茫感到不安而下意识想要掩盖话题,而这个追问又是否是巴特感受到了素子的迷茫而感到好奇的追寻。
随后素子表示:会感到恐惧、不安、孤独、黑暗,然后可能是希望。——素子试图描述自己的体验,这里也对应了之前上浮时冷色调的深海和暖色调的天空。
巴特:希望?黑暗的海底有希望?——巴特不理解素子的体验。
素子: 每当我浮上来,都觉得自己重生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此处真是非常直白地解释了整部影片上浮的意象(也和op的机体制造过程中的上浮呼应)。
巴特喝啤酒。 (我怀疑巴特没理解素子在说什么)
然后巴特问,你要离开九课吗。(我真的觉得巴特问了这么多好像只是担心素子要走了)
于是二人开始讨论九课赋予了他们全身豪华的义体装备,而这些装备如何使他们与世界环境互动和感知身边的一切,的确,他们可以辞职,前提是把部分义体和记忆还给政府。
然后素子发表了本片的核心言论之一:
“人之所以为人,是由许多部分组合而成的。要成为真正的自己,需要的条件多得吓人。异于他人的面容,属于自己的声音,梦醒时注视的双手(物理意义上依附的躯壳),儿时的回忆,对未来的期盼,还有我的电子脑所触及的信息海洋(精神意义上寄托的灵魂),是这一切孕育了我,让我意识到自我(我被定义,获得锚点),但同时,也将我束缚在自我之中(我被定义,难以更改)。”
这段话又解答了她和巴特的对牛弹琴:素子不会离开九课,因为离开九课意味着剥离一部分物理意义和精神意义的自我。
素子需要通过深潜来感知自身的存在,因为记忆与体验对她来说同样是精神自我的一部分。素子在上浮时追求重生的体验,是因为她试图通过模拟死亡的深潜脱离束缚、重新定义自己。
但傀儡师的出现使素子对自己的存在开始抱有疑惑,当记忆可以被篡改,而躯壳也可以被替换,自我锚定则开始变得不再稳固,人是否像忒修斯之船一样只是被不断更替零件的某种定义?我喜欢这段互相呼应的对话与总结。
这段的希区柯克变焦同样非常巧妙,背景推进的建筑、维持原大小的人像塑造出了无法接近、保持距离的疏远感、诡异感。——这或许也是巴特的感受,他没法理解素子的思路,也不明白她为何不安。
果然,巴特依然不解:这就是你潜水的理由,深海底又能看到什么。
此时不知名的声音在两人脑海中响起:你我犹如隔镜视物,所见无非虚幻迷蒙。这段重映版的英文翻译也很直白:For now we see in a mirror, darkly.
这句出自圣经1 Corinthians 13:12,Apostle Paul在love chapter中描述人的本身的不完整如同隔镜视物,而这一段的前后文内容如下(American Standard Version):
9 For we know in part, and we prophesy in part; 10 but when that which is perfect is come, that which is in part shall be done away. 11 When I was a child, I spake as a child, I felt as a child, I thought as a child: now that I am become a man, I have put away childish things. 12 For now we see in a mirror, darkly; but then face to face: now I know in part; but then shall I know fully even as also I was fully known.
这段声音大约是来自傀儡师传递的信息,在当下的那个时间,它依然在努力地搜索和试图接近Motoko。本身这句话暗示着她与它的对称性的不完整,作为人类却几乎全身机械化的Motoko的被限制在有型的身体、对自我的定义之中,而作为在无限的信息流中诞生却拥有了意识的2501(傀儡师的project编号)却缺少作为生命的繁衍、变异和死亡的能力。——而后文的but then face to face也是一种为了之后她与傀儡师的交谈和融合埋下的伏笔。
巴特问她是你吗,素子只是抬头。
随后进入了一长段意识流空镜配合bgm谣的过场——没有情绪的建筑、豪华的商店橱窗、巨大的飞机掠过被建筑割据的天空、各自匆匆的人流、充满垃圾的河道、巨型的邮船、犯人被植入的虚假记忆中的狗、人流中素子仿佛看见不同的人长着与自己相同的脸从不同的方向看向镜头。
狗与同样的面孔使人无法分辨这段演出的真伪,而进一步说,我们作为观众从这之中感受到的压抑和灰暗或许亦是一种”虚幻迷蒙”。
人流中出现不同的素子看向她处,是否暗示着素子通过外界、与其他人交流中认识自己、看到自己,却依然不确定那是否真是自己的状态。在这段镜头中反复出现的真实与虚假、自我与他人的对照,是对于“你我犹如隔镜视物,所见无非虚幻迷蒙”的直接展开。
写到这里或许已经初见端倪,我对其的沉迷或许源于与其中对于自我的凝视和困惑的共鸣。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难以形成固定的自我认同(现在也不能说完全形成了吧),想来回头看两年前关于赛博朋克2077的文章的时候我依然在讨论自我的边界和定义——我太熟悉那种迷茫,于是我反复地尝试在文艺作品中寻找类似的表达,而95版对于这种情绪的传达又非常精准和高超。
这或许是nostalgia,我明知我已经不在原地了,但我依然不断地回头寻找令我熟悉的感受。
如果说影片前半部试图描写Motoko对于何为自我的困惑,那么影片的后半部分开始描写她自主地走向与傀儡师的整合来达成新的完整的过程。<< which这部分等到我下次有空再接着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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